附:
一个花岗岩之都的“黑恶时代” 岑溪市是桂东南大地崛起的一座年轻城市,由地级梧州市代管。岑溪经济因石材而迅速发展,还因此被称作“广西的深圳”。恐吓信和“霹雳行动” 然而,这座建立在花岗岩上的城市,却被一股暗流侵蚀着,阻碍了她的发展。2002年第6期的《三联生活周刊》刊登了一篇署名文章,题为《黑帮与政治》,其中说道: 岑溪是建在石头上的城市——花岗岩左右着岑溪的命运。5月下旬,岑溪当地一大批高层干部被审查。再早些时候,当地颇有影响的”二程”以涉嫌黑社会的名义被逮捕。这些被审查的政府官员都与”二程”有关。 打黑与反腐岑溪市“官场”上的腐败黑幕的真正揭开,是以2002年4月12日的一场代号为“霹雳行动”的打黑除恶斗争的展开为标志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酝酿以久的战役。长期以来,群众对岑溪市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的举报接连不断,而梧州市公安局也从切身的体会产生了警觉:近年来进行的扫黑行动在别的地方都战果辉煌,唯独在岑溪市的严打行动却总是收效甚微。这一情况引起了梧州市政法委和公安局领导的重视。于是,由市政法委牵头,纪委、公安、检察等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于2001年先后两次秘密赴岑溪市进行调查摸底。在此基础之上,梧 市果断地对岑溪市公安局的领导班子进行了大调整。2002年3月,岑溪市公安局打掉了作恶一方的“矿霸”、“街霸”、“路霸”、“村霸”等黑恶团伙共13个,抓获团伙成员130人。而就在此时,岑溪市黑恶势力的头目、“二程”中绰号叫“睡狮八”的程学德却有恃无恐,依然聚众在该市波塘镇利用“六合彩”进行赌博,参赌者涉及9个村数千人。“睡狮八”在岑溪市叫得最响。 3月12日晚,岑溪市公安局部署了打击“六合彩”统一行动。抓捕小组将程学德逮了个正着。“睡狮八”暴跳如雷,指着公安局的民警破口大骂:“你他**敢抓我?大家边走边睇,睇睇是你搞掂我,还是我搞掂你!” “睡狮八”的嚣张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他被捉后不久,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便开始跳出来活动了。他们四处为程学德说情,放出风来说如果和程学德这样的“经济能人”过不去,将严重影响岑溪市的经济发展。岑溪市公安局许多领导的家中经常接到恐吓电话,声称如果不放程学德,便要炸死他们的妻子儿女。3月底,程学德被劳动教养。这时,第一封针对岑溪市公安局正、副局长的恐吓信出笼了,信是这样写的: 陆志光、李志才你俩听好!如不把程学得放出来,你们在职时间也不得安宁,小心你家里人,公安局也会变成平地,岑溪市的治安将会血流成河。你们可以不信,但会用事实证明来给你看。希望把程学得放出来,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你们不放,下一站程学得一样可以出来,希三思。 这封信虽然不太通顺,还夹杂有错字。但还是让人一下子就嗅出了一股血腥味。岑溪市公安局于是将情况向上级公安机关作了汇报,梧州市公安局随即也向市委、市政府领导作了汇报。梧州市有关领导指示:立即采取行动,将横行岑溪市的黑恶势力一网打尽! 于是,4月12日,梧州市调集了150多名全副武装的公安民警、武警官兵分为三大组,在市公安局局长陈国的直接指挥下,展开了名为“霹雳行动”的抓捕。将岑溪市黑恶势力的另一头目,程学德的弟弟、绰号“阿姜”的程学满及其一帮骨干成员一举抓获。程学满的嚣张气焰比程学德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拘捕他的公安干警叫骂,嚣张之极。 程学满落网之后,第二封以“岑溪全体老湿英雄”(‘老湿’就是流氓)的名义写的恐吓信,竟然寄到广西壮族自治区主要领导和公安厅厅长的手上。信中扬言,如果不将程学满、程学德放出来,就要“炸平广西地市以上的公安局”!而岑溪市黑道的头号人物、绰号“欧漏”的欧杰雄一直在逃。他是个孝子,得知父亲病重,在杭州藏匿时就已经作好回去投案自首的准备,还写好了自首信。但他2002年6月一出现在上海虹桥机场就被抓获了。 随着审讯工作的展开,“二程”背后的腐败官员也渐渐地浮出了水面。据公安机关统计,岑溪市涉及“二程”案件的党政官员有二十多人。梧州市于是决定由市纪委和检察院对其中的9人进行“两规”和立案侦查。5月13日,从纪检监察、检察、武警、公安、法院抽调的100多名精兵强将,分乘几十辆车在岑溪市绿云山庄集结,随即对涉案的有关官员采取了相关措施,其中有岑溪市市委副书记、副市长、法院院长、原人大主任等人。 一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展的“霹雳行动”,结束了这个花岗岩之都的“黑恶时代”。
黑道和白道 如果说岑溪市的黑帮有什么特色的话,那么其最大的特色就是热衷于走“上层路线”,有意识地追求一种与政治权力的结盟。这一特色是由岑溪市黑帮的“老大”、绰号“欧漏”的欧杰雄开创的,且在岑溪市黑帮的发展中不断得到继承发扬。这一点,也使得欧杰雄以及随后的“二程”黑恶势力与其他地方的总是“打打杀杀”走“下层路线”的黑恶势力比较起来,少了暴力色彩和血腥程度,多了合法色彩和隐蔽性。 在一份份判决书中,可以看到,虽然岑溪市的黑恶势力涉嫌犯有故意伤害、非法拘禁、聚众赌博、敲诈勒索、非法运输爆炸物品、窝藏包庇和破坏生产经营等7项罪行,但总的特征,它还是明显地区别于人们所常见的以暴力为主要手段的黑帮,并没有涉及一桩命案。相反,无论是欧杰雄还是程学德、程学满,他们在社会上都是以“企业家”的面目出现的。在岑溪市委办公室编印的、由市委办公室主任主编的一本《研讨论文集》里,赫赫然有一篇题为《加强行业内部协调管理,促进石材工业可持续发展》的论文,作者就是“欧漏”欧杰雄,文末标注的作者单位是:“岑溪市石材工业协会”。 在许多人的眼里,“欧漏”、“二程”等人是岑溪市的社会名流,是“经济能人”,并非那种在街头上混的“老湿儿”(小流氓)。这就为他们与当地一些官员的结盟创造了一个良好的条件。“欧漏”的发迹,源于其对岑溪市花岗岩资源的垄断和占有,而这种垄断与占有则是以他发掘和利用权力资源为前提的。欧杰雄本人是原岑溪县县委书记蒙某的女婿。岑溪市至今流传着他为了出人头地找靠山而追求县委书记女儿的故事。当上了县委书记的乘龙快婿,欧杰雄便开始了他的“事业”。他开办了自己的第一个石材厂,在经商办企业的堂而皇之的“合法”外衣掩盖下,对岑溪市的花岗岩资源搞起了“圈地运动”,成为岑溪市呼风唤雨的人物。 为了攫夺最大化的利润,欧杰雄开始与政府对抗。1997年前后,岑溪市政府要求石材企业用电量计税。按新的计税标准。切割花岗岩用的一台界锯每年大概要交1万元的税。这当然“损害”了石材业主的利益。于是,在欧杰雄的幕后操纵下,最后引发了岑溪市的一次持续一个星期的停产事件,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当然,欧杰雄与政府的对抗是隐蔽和非经常性的,至于政府一些具体的手握权柄的人,欧杰雄则尽其巴结讨好之能事。这一点也为继欧杰雄之后、在岑溪市黑恶势力中迅速崛起的“二程”所学习。程学德和程学满兄弟原是欧杰雄手下的两个跟班。1998年以来,“二程”通过聚众赌博活动,先后结识了一批混迹于社会上的违法分子和闲散无业人员,并以解决生活困难为名,安置他们到自己所开办的矿山和石材加工场工作,最终形成了一股与欧杰雄平起平坐的势力。除了赌博之外,“二程”也一样将眼光放在了岑溪市的石材资源上。与欧杰雄如出一辙,他们也一样以强买强卖为手段。如果有谁不买账,他们便会报以颜色。如2002年2月,程学满指使其手下用勾泥机、铲车轮换日夜作业,故意将泥土和废石料倒到与他的一个矿场相邻的杨某的矿口内,致使杨某的矿口被掩埋了三分之二,被迫停工。杨某多次请求程学满予以清理,程学满不予理睬。杨某被迫停工达两个月之久,遭受了重大的经济损失。 “二程”缺少欧杰雄所拥有的与权力的亲缘关系,就更加注重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拉拢和腐蚀。而且,“二程”的这种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拉拢和腐蚀可以说是“卓有成效”。 在岑溪,“欧漏”、“睡狮八”和“阿姜”在黑、白两道都通行无阻。以致于一些小流氓经常打着他们的旗号招摇撞骗,到处敲诈勒索。1998年,昙容镇有一个体老板开了一间小小的卡拉OK,开业不几天,就有4个小流氓开着一无牌的小车来收保护费,他们自称是“欧漏”的手下,一开口就是每月2000元。老板请来派出所长赖某一起吃饭,席间4个小流氓扬言:不要说你派出所所长来,就是公安局长来今天也要收到钱,否则后果自负!身为派出所所长的赖某被吓得中途退席。结果,经老板苦苦哀求,对方终于答应只收600元。腐败与风气 腐败与风气广义上的腐败除了官场的腐败之外,还包括社会的腐败,二者是相互关联并相互影响的。社会的腐败,说到底就是社会风气的败坏。在石都岑溪市,这种不良的风气是确确实实因为有一批风气不正的人而存在的。 一是赌博风。岑溪市黑恶势力的一个主业就是开设赌场从中渔利,它对民间的赌博之风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以至于连岑溪人自己都说“岑溪人好赌成性”。另一方面,岑溪市的许多党员干部甚至一些领导干部的参与,更助长了赌博之风。如岑溪市原市委副书记莫以海,其赌瘾之大在岑溪的党员干部中是尽人皆知的。此外,有的领导干部即使本人不参与赌博,但他们对岑溪市的赌博之风的态度是暧昧的、宽容的、默许的和放纵的。如时任市委书记的肖某,便经常开玩笑问某镇一姓张的书记:“昨晚赢了还是输了?赢了多少?”。堂堂一个市委书记,问起他手下的干部的赌博情况,平常得像是问别人“吃了饭没有”一样。而某局一个局长竟堂而皇之开赌,经常不分白天黑夜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以用扑克牌玩“三公”的形式聚赌,一个办公室挤满了本单位手拿现钞参赌的男女职工和其他单位的“赌友”。可幸的是,这位局长大人后来选副市长没有选上。 好赌之徒在岑溪市“极有市场”。据知情人介绍,在岑溪市部委办局的领导中,有一半以上的“一把手”热衷于赌博。其中不乏原财政局长、银行行长、建设局长、国税局长、国土局长等手握“钱柄”之人。这就误导了当地的干部群众,在他们看来,不赌博当不了领导,或者应该这样说,不赌博当不久领导。而对于这些“好赌之士”动轧一万几千、几万或几十万元的赌资的来源,并没有谁去深究。 有一个故事或者可以说明岑溪市的赌风之盛:四位局长约定在岑溪市的榕湖饭店大赌一周,为免干扰,于是各自对夫人说到南宁开会学习,带好行李出了门。谁知,几位局长的车都开进了广场旁边的榕湖饭店,叫司机把车秘密藏起来后,几位一把手大战起“麻将”来,连吃饭都是叫人送到房间里。一个星期后,他们各自“风尘仆仆”地归家。这一场大战,有位局长大获全胜,赢了17万元,而最倒霉的一位,不但输了精光,还写了一张欠现金5万的欠条。 还有一个更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子。1997年,岑溪市召集市委办局正副职在七坪林场进行封闭学习,研究如何开发岑溪市新的经济增长点。许多领导干部于是白天开会,晚上开赌。三天下来,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二是送礼风。在当地流传甚广但至今无从考查的一个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或许代表了岑溪市送礼风的盛行:1997年岑溪市进行领导干部大面积调整,在大会上宣布了调整结果。有一位乡镇书记对被任为科委主任一职不满意,于是就有“能人”找到他,对他说:“只要有10万元,职务变动容易得很。”过程不得而知,但结果却令人称奇,那位乡镇书记后来当上了组织部副部长。 比这种送礼风更要可怕的是,当地的干部群众对这些现象不以为耻,却好像反而为荣。一些人为了达到“升官”的目的,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相反,一些有真本事的正直君子却备受踩压。1999年,还在当市委秘书的我,就因为看不惯岑溪市的不正之风,在《人民日报华南新闻》和《梧州日报》发表了几篇杂文,对一些负面现象进行批评报道。结果不但被市委书记在“三讲”总结会上点命批评,说我“不顾大局,英雄主义”。这还不算,在一次常委会议上,市委书记还宣布:梁宇广身为市委秘书,还专门和市委过不去,像这种有能无德的人,不可重用!在多次受到各种打击报复之后,我只有拂袖而去,被迫“炒了岑溪市的鱿鱼。”三是说情风。这一点在“二程”案发后岑溪市的一些党政干部的表现中表露无遗。一些人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声援黑帮头目,除了利益共同体的因素外,同时也与岑溪市说情风气浓厚不无关系。亲自参与此案的梧州市一些领导对此有着深刻的体会。他们说,多年来在岑溪市,一旦有哪个干部“犯了事”,其背后马上就会有一帮人为他说情。这种说情风实际上是干部队伍中一种无是非无原则的表现,其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对一个地方来说是怎么估算都不过分的。因为,一个人如果无是非无原则,他什么事情会做不出来呢?同样,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了是非没有了原则,乱,就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时至今日,岑溪市仍没有任何一个人因说情而受到党纪政纪的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