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梁俩作品
贴在水区一次。。今天看见,翻了出来。还是很喜欢,那就再贴一次
我的父亲是个酒鬼
我长得像父亲。这常使外人惊叹不已:“像极了,像极了,从头到脚,从额角到眉毛到鼻子到嘴巴,还有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
我的父亲是个酒鬼。每天如果少了二三两“黄狗尿”,父亲便会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父亲饮酒在良状村中和在昙花镇里是出了名的,他其实不是饮酒,而是喝酒。他喜欢一大杯一大杯地往喉咙里倒,从不细斟慢酌。父亲常醉眼惺忪地说:“喝酒——要干脆,做人——要有志气。”
但父亲总声明自己是个没有志气的人,他说他喜欢耕读的日子,喜欢良状村的月亮,喜欢大浪山的雾泗洒山的云,喜欢六廓河的水。他曾无数次酒后高歌,吟咏“长得清风无限好,只须杯酒度昏晨。”
我读中学时,父亲被群众推选为行政村的村主任,那时习惯称村长。当了村长的他,整天走东村跑西村,白天推广杂优水稻种发放秧地薄膜和五保户困难户救济金军烈属慰问品什么的,晚上总是有求必应,苦口婆心地处理一些诸如调解土地纠纷之类的事情。在当村长的岁月里,父亲成了名副其实的“花头鸭”,村里的什么事情都等着他。征兵动员、夏粮入库、三筹五统、计划生育……中心工作像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没有完结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也算个吃“公家饭”的,虽然月工资只有60多元,但他一样干得热火朝天,起早摸黑没完没了都是处理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情。有一回有人半夜来报,说罗斗坡组李大爷家失了一笼鸡,发现了那两个贼但赶不上让他们跑了。父亲晚饭时喝的酒正冲到头上,酒意正浓,一听说有贼偷鸡,勃然大怒,骂道:“大胆小贼,偷到老子的地盘来了!”立即披衣出门,拉了几个青壮小伙分头抄近路去截路口。父亲一人往一条小路上赶去,一脚高一脚低的,留下一阵阵酒气。天亮时五六个小伙空手而归,唯独不见父亲回来。三叔拉上我去找父亲,循那小路赶到与容县交界的路口,却见父亲在一块大石上仰着面呼呼大睡,旁边搁着满满一笼大阉鸡。
原来父亲估摸着小贼来自毗邻的容县,遂抄近路早了几步赶到两县交界的路口守着。一根烟还没抽完,那两个小贼就到了。看见父亲半载树根般立在路中间,以为撞着鬼了,吓得魂飞魄散。父亲大喝:“大胆小贼,偷到老子头上来了!留下鸡来。”小贼扔下鸡笼,落荒而逃。父亲也没有力气追赶,干脆懒得理会,把手电筒一扔,倒头便睡。
父亲当了八年村长,几乎天天与酒为伴。父亲不拘小节,常带着酒意调解纠纷。听了朱家说冤钟家喊屈之后,成竹已然在胸。于是把衣袖一捋,桌子一拍,大声骂了几句理亏方,转头低声劝几句有理方,要双方各退一步,都换个位置为对方想想。结果大家的气就消了。然后父亲会给双方发一根烟,给他们点上火,笑着说:“以后有事好商量,动不动喊打喊杀伤和气又何必呢?又误了我喝酒的时间了。”
1994年镇里的计划生育搞得出格,经常派干部三更半夜围超生户的屋,一方面罚款,没有钱的抬猪扛米抱电视机;一方面捉超生夫妇一方强制施行节育手术。父亲看不惯,不同意镇干部到村里这样搞计划生育。镇党委书记、镇长都找他谈话,做他的思想工作,要他配合镇政府搞好村里的计划生育。父亲说:“计划生育是国策,应该搞,但不是这样搞。你们这样搞不得民心。”书记、镇长说:“我们要钱要完成手术指标,管它得不得民心!”父亲听了这话,勃然大怒:“连民心也不要的算什么父母官,父老乡亲会骂你们一辈子的。你们爱怎么搞怎么搞,这种打家劫舍还阉人的事老子不干!现在请你们走人!”再不愿跟书记、镇长搭半句话,把他们推出村委会大门,从里面锁上,自己从后门走了,兀自往街上走,招了几个老朋友,刻小餐馆喝酒去了。
父亲从此不当村长了,用他的话说就是“那四十八品的比芝麻还小的官儿,不当也罢。”但直至现在,走在街头巷尾,人们仍叫他村长。父亲也会点头搭话。
父亲的酒量和诗对,在村里镇上是出了名的。虽然他只读过两年“高小”,但凭着勤学好问,凭着秉烛夜读的精神,仍然猎获了很多知识。我还在读小学一二年级时,就常背诵他新教的唐诗,博得大人们奖赏的糖果和小伙伴们的羡慕。
我十五岁时,父亲曾在一次酒席上以《狗》命题叫我也学一下曹植七步成诗。我年幼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地毫不害羞,念出四句:
龟缩庭门不自哀,能屈能伸任去来。他日虎壮冲天吼,踏遍青山日未西。
直笑得同桌的人直不起腰来,父亲也乐得笑逐颜开,举起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父亲在酒酣耳热之际,常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幼时的聪明,青年时的潇洒豪迈。讲的次数多了,加上母亲含笑的质疑,我们三兄弟都感到有杜撰吹嘘的成份。今年春节时,父亲拉了几个老朋友通宵畅饮。一位伯父微醉中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爸上的学少,但读的书多,他是个才子……”一下子诗兴骤起,带头吟诵起父亲的诗来。在他们抑扬顿挫的声音中,透过雾气迷蒙的双眼,我看到了书生意气的父亲:毁誉流言天造化,千钧压顶未弯躯。
父亲是个酒鬼,他的儿子我也是酒鬼,遗传得真正宗啊。